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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殇——我们是兄弟第3章 三/nmbtzwp

第21节

  太阳已经露头,天空也还雾气蒙蒙的,苍白一片,只东方的山顶上有混混沌沌的一团红色。

  大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挤了出来。他看见地上有三个难民还在熟睡,且正堵着自家大门的当口,这较往常而言,这三人似有些“过分”了。于是,他不由地多看了一眼。

  可能是听到了响动,也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,阿月一边爬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。年轻人止住脚步,把目光锁在了阿月的脸上。

  “哥!”

  年轻人被喊了一个愣怔,迅即泪崩,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阿月。

  包括附近正在梦里的难民,大家都被这满含激动和委屈的叫喊声惊醒了。

  “娘!”。阿月抹了一把横飞的泪水,指向身后,指着正在爬起的母亲。

  母亲扑过来,年轻人趋步迎上,就势拥住了几近跌倒的母亲。娘儿仨好一阵地抱头痛哭,直教仲黎在旁也流泪不止。

  回到屋里,老爷子也已经起来了。一家人一通诉说,激动、喜悦、委屈和苦痛的泪水此消彼长、相互交融。

  阿月母亲问起家里的冷清和门口的破败,老爷子平静舒缓地说:“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能活命就不错了,如果还能吃开饭、有地方住,那就谢天谢地了。哪敢奢望过去的富足和排场啊!”。

  看着老爷子满面的褶皱和仅余不多的花白头发,阿月母亲异常感慨,在感叹这更岁变迁的同时,也心疼地说:“这些年没见,您老也真的老了!”。紧跟着,她又望着老汉那佝偻的身躯和颤巍巍的步伐,声音略带哽咽地说:“身体也大不如前了......”。

  “你也老了。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老爷子咳了一声,用拐棍厾了一下地面,继续低声说道:“你也太犟,那会儿趁年轻应该走一步的!”。

  “我放不下强子(阿月父亲),也容不得别人,更舍不得这两个孩子啊!”说着,又落下了泪。大家又跟着一阵的唏嘘。

  问起仲黎,阿月顿时脸红,只说“朋友”。母亲没有做声。阿月接着把遭鬼子撞船和被枪击落水,以至于逃亡来此的前后说了一遍。其间自免不了对仲黎的一番渲染,说仲黎如何的英勇无畏、机智敏捷之类。自然,仲黎为表自谦和对阿月的感激,也说了阿月救助自己的故事。

  经过一番的耳濡目染,尤其是阿月说“朋友”时的脸红和讲到仲黎时的神采,哥哥和爷爷早已心里明白并给予认可了。特别是晓阳(阿月哥哥),一听说仲黎是抗日的国军,更显出一种由衷的喜欢。

  一切都安顿好,又歇缓了几天,仲黎实在坐不住了,阿月也吵着要出去工作。经过一番的商议,几天之后,晓阳给仲黎弄来了一辆人力车子,又给阿月在租界里找了一份站铺的工作。至于母亲,大家一致要求她留在家里,照顾爷爷和安排日常的生活。

  第22节

  风来云去,日月轮回,转眼就送走了一年,又一个草枯叶黄的季节来临了。

  在这一年里,在阿月的强大引力下,仲黎一天天地被吸紧,在时光的细密揉和下,两人显然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了。

  在这一年里,仲黎思念过,也曾联系过。说到联系,那只不过是一封石沉大海的信件。在信里,他讲了自己和阿月的故事,也说到自己快要结婚了。他没有说道歉的话,因为他觉得,陆丽会理解,也会祝福他,大不了流上一夜的泪水。

  仲黎每日辛苦地工作,阿月也能到月拿些工资回来,且每日一早仲黎拉着阿月出门,到晚上又快乐地拉回来,他们的笑声浸染着整个院子,慰藉着苦痛岁月里的每一个人。这一切,阿月母亲尽看在眼里,特别是女儿那绯红的幸福,她嘴上没说,心里却早已乐开花并认下这个女婿了。

  十月的一天,夜已经很深了,月光撒满了整间屋子。娘儿俩在炕上翻来覆去,谁也睡不着。忽然,母亲转身搂住了阿月。阿月有些受惊,虽记忆还在昨天,但确实已有很多年没有如此了。可能是心有灵犀,阿月一阵心酸,竟扎到母亲怀里,小声啜泣起来。母亲没有出声,但有泪水落到了阿月的额头上。“女大不中留,该嫁人了!”。于是此后,家里便多了一个话题。

  像往常一样,仲黎又准时把车子停到了租界门口。

  今儿个有些变天,不大的西北风“嗖!嗖!”地吹过,好像直接作用在骨子里,教人头脸麻木、瑟瑟发抖,那来来往往的人们抱臂耸肩,一溜小跑。上午还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难民们,早已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有一队鬼子跑过,个个都戴了一顶披头帽子,抱枪扭头、嘶嘶哈哈,宛然快要冻死了一般。仲黎坐在车把上,怀抱着一件外套,这是他刻意回家给阿月取来的。

  也还准时,一个仙子飘然而降,一下子落满了仲黎的整个世界,似一团霞光罩暖了两个人。仲黎站起,把外套递给了阿月,继而跑到车门前面,一手掀开门帘,一手遮住阿月的头顶。娴熟的手法自不用表白,仅那刻意做作的神态,每次都能赢来美人的努唇抿嘴、酥骨一笑。

  呵气暖了一下麻木的双手,握把,轻轻抬起,仲黎用阴阳怪气的音调,吆喝道:“姐姐您坐好,开车喽!”。车子上路,一溜小跑。

  “滴!滴!......滴!滴!”,一记尖厉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,仲黎不由将车子驶向右边。紧接着“咣当!”的一声,仲黎便不明不白地趴在了地上。强忍疼痛,赶紧爬起,看见车子已经翻倒,阿月正从篷子里往外爬出来。于是,想跑过去拉上一把,却见自己的车子旁边,停了一辆小型军车,满地尽是破碎的玻璃,有两个鬼子横在中间,正在高高地举起枪托。

  第23节

  感觉被人晃着,摸着湿乎乎的后脑,两眼逐渐清晰,仲黎猛然惊醒。站起来,环顾左右,只见远处的灯光和围观的几个难民。阿月呢?仲黎的脑袋“嗡!”的一声,猛然扑进了车篷子里。没人!再一次环顾左右,还是没人!

  “那个女的呢?看见那个女的了吗?”。仲黎已极度恐惧,浑身颤抖着,用近乎咆哮的声音质问旁边的难民。再看这些人们,男的摆手,女的落泪,紧跟着都摇摇头散去了。

  “阿月!......”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了刚刚落下的夜幕,仲黎一路狂奔,直冲家里跑去。

  “阿月!......阿月呢?”,看见他边哭边喊、声嘶力竭,且顶着满头的血污,似疯了一般的咆哮,家人皆被惊呆了,恐骇之余,都上来抱住仲黎,欲求所以。

  仲黎只一下便将众人扔倒一地,在院内的屋子间冲来冲去。最后,便一头冲出了院外。爷爷早已瘫软在地,母亲和晓阳紧跟着就冲了出去。

  大街上,一人在前面跑,二人在后面追,均发出疯狂的哭喊。

  路过那辆破烂的车子,仲黎停下,把车子翻过来,就势又扔倒。然后,继续朝租界奔去。在租界门口,被警察拦住,幸得晓阳追上并做了保证。

  全家折腾了一夜,直到第二天早晨,晓阳才在车子旁等到仲黎。目光呆滞,两眼深陷,两腮已经无肉,满是黑胡茬子,连头发也白了近半。只满脸的涕泪与昨日无异。

  强行拉回仲黎。母亲已经病倒了,爷爷勉强坐起,仅晓阳还能支撑。晓阳告诉大家,他已经报警了,连租界的巡捕房都在帮忙。这几句话,真恰如一剂强心针,教几欲倾倒的大厦又有了骨力,教仲黎和母亲又燃起了一点希望。

  街头、水边、死人堆,这是仲黎不停奔跑的地方;兵营、监狱、拘押所,则是晓晖花钱托关系的部门。如此半月有余,人近痴傻、泪已哭干,阿月还是音讯皆无。如此又过了十几天,人形一天天地在消瘦,希望也一天天地破灭了。母亲一病不起,带着不尽的苦痛和思念,只四十余天便撒手人寰了;爷爷的身体原本就不行,又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和打击,勉强过了一个年,也挥手去了。

  半年下来,仲黎的状况着实教人心疼。蓬头垢面、胡子拉碴、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,瘦得仅剩了一把骨头架子。无论看其哪个角度,俨然是一小老头子,全无了青春和英气。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奔波于街头、水边和死人堆里,整日与人无半句交流,动辄就流泪痛哭、神神叨叨。晓阳还算坚强,虽也老了不少,且又黑又瘦,但毕竟还能上班和照顾仲黎。

  “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,活着的人还得活着,你不能再这样颓废了,考虑一下今后的日子吧!”。看见仲黎的状况还行,晓阳拉住了仲黎。

  “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,还没见到她人,你怎么说她死了。他还活着!”。仲黎又哭诉起来,接着又说:“如果确定她已经死了,我也许还能好受点。但如果她没死,......可怜的阿月!”。边哭边诉,仲黎的哭声逐渐嚎啕起来。

  晓阳也已泪流满面,但强忍住没哭出声来,深呼了一口气,说:“这年月,死后找不到人的太多了!如果一辈子找不到她本人,你就一辈子这样吗?”。

  “那我就不找她了吗?”。——仲黎

  “找还是要找,但不能像现在这样。如果有一天阿月回来了,而你却死了,或是这个样子,她又该怎么办?!谁来照顾她!”——晓阳

  止住哭声,一阵沉默,仲黎好像若有所悟,用迷茫的眼神直望着晓阳。

  “先正常生活,该干活的干活,该挣钱的挣钱,把街头、水边和死人堆先放一放”。顿了一下,晓阳问仲黎:“你想干什么?我可以帮你考虑一下”。

  “我有生以来就干过两件事,一是当兵,二是拉车。拉车?这一辈子,我再也不会拉车了。对了!我要回部队,我要杀了这群王八蛋!”。继而仲黎又自语道:“部队也联系不上啊!”

  又是一阵沉默。晓阳先开口,似自言自语,说:“现在国共合作了,找新四军也一样。”迅即问仲黎:“想去新四军吗?我有个同学在新四军。”

  “只要能打鬼子,哪也一样。不过,阿月一有消息,你得赶紧通知我!”

  第24节

  几天的舟车交替,后又步行了十几里的山路,在一个叫“史家洼”的村庄前停了下来。有村民过来搭话,仲黎只说“挖野菜”来此。是夜,有人过来,在一番对答,并确认仲黎身上没有武器后,将他蒙面带走。最后,进得一个院子,在一个屋子里给他摘下了面罩。

  天慢慢亮了,外面也逐渐嘈杂起来,一会儿又听见了操练的声音,仲黎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。少顷,有一小兵给仲黎端了一碗米粥和几个馒头过来,撂下话叫仲黎赶紧吃,说一会儿有长官过来见他。一路劳顿,确也饿了,还没等小兵转身,仲黎就狼吞虎咽起来。

  少倾,屋门口有脚步声传进来,紧跟着就听见了小兵的立正和敬礼。于是,仲黎急忙放下碗,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。

  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早早就伸出了手,满面笑容地奔了上来;仲黎赶紧站起,伸手接住了对方的手掌,同时,另一只手把一张纸条递了过去。这是晓阳写的一张纸条,刚被仲黎从鞋底里取出来。

  长官坐到了椅子上。这时,后面的人又把手伸了过来。

  似曾相识!两人直盯着对方的脸面,早已忘了还在握着的手。

  长官在读着那张纸条,自语着仲黎的名字:“张仲黎......”。

  “大哥!”,“仲黎!”。仲黎和华良紧紧抱在了一起。激动和兴奋的泪水荡涤着思念和挂怀,此情此景哪是文字能形容的。

  华良的变化不大,只是身处异乡,尤其是那身军装,教仲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倒是仲黎的瘦弱和苍老,特别是满头的白发,如果不是长官的念叨和仲黎的一声“大哥!”,华良做梦也不敢相认。

  “华年呢?”

  仲黎照实说了那场战斗,没敢说半个“死”字。即便如此,华良还是挥泪如雨,放声大哭了一场。

  止住哭声,华良又详细问了仲黎的前后,在听懂了仲黎的瘦弱、苍老和满头白发后,华良又禁不住一阵的心疼挥洒。当仲黎提及“晓阳”二字,长官止住安慰两人的话,说:“晓阳是我留法的同学”。

  接下来,仲黎又问了二老,当得知有姐姐及姐夫一家在陪伴后,放心地舒了一口气。最后,问华良何以来此并参加了新四军。

  “哎!一言难尽啊!”。

  第25节

  在洪霞和广义的一番变故后,华年和仲黎又参军离开了,偌大的一个院子里,仅剩了华良和三位老人。冷清自不必说,单说这心里的孤苦,已教几个人错乱了生活的方向。经过短暂的调整,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华良面前,自己要吃饭,三位老人还要靠自己吃饭。好在院里的房屋还不少,被轰炸而无家可归的人们又急需,于是,华良去跟丈母娘商量。

  “你看吧!有钱的,想给就给俩个。没钱的,你也别强要”。很快,这院里就热闹起来了,不仅解决了一家人的温饱,也很快稀释了大家心中的伤痛。但接下来几个月,租房的作用好像仅剩下“稀释”的作用了,可怜的租客们连自己的嘴巴也勉强招呼了。不得已,华良用仅有的一点积蓄,买了一条小船,然后把家里扔下,跑去江边做起了摆渡的活计。

  在这些租客里,有一老夫人领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长子有二十几岁,听说在一个学校里教书,他不是每天来,也不在院里居住;次子和最小的闺女都十七八的样子,每天拉车出去,卖一些针线、荷包以及饰品之类的东西,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。

  这天下午,华良回来得早些,正在院里帮邻人修理两块门扇,苏孝义(那家大儿子)看见走了过来,红着脸说:“欠你房钱好长时间了吧!真不好意思,赶月底我开资,到时一定给你”。

  “不着急!不着急!你啥时方便啥时给”。华良回答得有些违心,其实家里急等着用钱。

  “哎!我知道你也紧。不过我们的工资也拖欠了好几个月了”。孝义蹲下来,帮华良扶住门扇。

  接下来,两个人聊到了孝义的学校,华良知道了他是国立一中的国文老师。再后来,孝义又问了华良的情况,当得知华良曾就读于北大中文系时,孝义惊得跳了起来,上来一把抓住了华良的双手:“学弟啊!”。于是,华良赶紧把孝义让进屋来。

  “你应该继续学习的!”

  “哎!‘七七事变’以后,学校已经乱了,迁移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,于是我就先回到了南京。紧跟着上海陷落、南京陷落,我们全家就成了难民。哪还有时间跟精力再读书啊!你再看如今,生活朝不保夕,我要养活三个老人。先不说时间跟精力,钱从哪里来?总不能饿着肚子念书吧!”。华良的眼眶有些湿润,声音里浸了太多的无奈和委屈。

  “哎!鬼子一来,一切都乱了。我们原来也算是个富庶人家,一发炮弹下来,家破人亡。父亲不幸遇难,铺面和住房全数被毁,好在有你这里,不然就要沦落街头了。你看我二弟和小妹,原来也功课很好的,无忧无虑的。可现在却要为了生计奔忙……”。

  后来,他们又就时局做了一番讨论和评判,还就与北大相关的一些文化名人,比如***以及***等等,发表了各自的一些看法。共同的学习经历和生活环境,使两人没有半点的沟通障碍,相反,却是在认知和评判上,有着惊人的近同。

  及至掌灯时分,双方家人都在呼唤:“吃饭了!”,谈兴正浓的两个人才依依惜别。

  第二天,孝义又来了,他给华良带来了很多的书籍和刊物,其中还有一些中文系大二年级的课本。自此以后,两人便成了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,有时候夜熬得晚了,孝义还经常留宿下来。

  第26节

  重庆的春天太过短暂,煦暖的春风刚一扑面,再挥手就已满额汗水了。这日午后,天气正热,刚从南岸返回的华良又累又饿,于是把船驶到岸边的一颗大树下,准备吃点东西歇上一会儿。

  这里靠近渡口,上去就是临江公路,两边是数不清的商铺和摊贩,不同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华良感觉这里象南京的某个地方,也是这样的人声鼎沸,也是这样的一派繁荣。但实际上,这里刚经过日本飞机的轰炸,渡口上的石阶还是破碎一片,如果近看,里面还有殷红的血渍。

  那天华良正在,他再次目睹了日寇的野蛮和没有人性,待他上岸时,台阶上的残肢断臂已铺了一层,很难有拾足落脚的地方。想见那天的惨状,他又想到了纺织厂,进而又想到了红霞,不觉又悲从中生,眼酸胸闷。

  举起瓶子喝了一口水,再放平视线,就见有十七八岁的一个女孩子,正摇摆着从石阶上走下来。那衣服,那身姿,他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洪霞,不由地凝神注目,只顾看她朝自己走来。

  忽地,人群一阵骚动。不好!华良赶紧举头向天空望去,并迅速地环顾了一圈,未见有日寇的飞机,不由将目光朝向女孩的方向,去看岸上。却见人群里冲出一行人,一个男子跑在前面,后面有几个青衣在持枪追赶,且一边追一边喊:“站住!站住!”。当那个男子跑过女孩身边时,恰女孩回头转身,被他撞了个转体三周半。看到这里,华良不由一个箭步跳过去,就势拉住了那个女孩,才使她没掉进江水里。这时,那男子也不由回了一下头。

  “孝义!”,“华良!”。

  两人不由而同地跳进了华良的船舱,孝义迅速解开了缆绳,华良只几桨便驶出了百余丈。再看岸上的青衣们,一边鸣枪,一边蹦着高地叫骂。

  顺水到下游的一个对岸停住,两人迅速上岸,之后到旁边的一个山头上歇下来。华良问其所以。

  孝义稍沉思,说:“华良,既然你已看到了,我也就不再隐瞒了。我是共产党人,那一帮人是军统的”。

  听到这里,华良有些惊讶,但转念一想,说:“我想到了。从你看的书籍和谈论,我不感到意外”。接着就问:“你现在如何打算?”。

  “重庆我不能呆了。等天黑我再想办法离开”。

  这时,华良看见孝义抱着胳膊的指缝里,有鲜血流出来。急扶住问:“受伤了?”

  “没事,皮肉伤,刚才跑得急,碰的!”。

  看见血还在不住地流出来,华良说:“你先在这里等着,我回家给你弄些药来!”。

  “也好,你顺便给我家人说一下;天黑你还得送我一程。”

  华良一路小心地回到家里,先取了些止血消炎的药粉,刚出屋便在院里遇到了小妹,之后一口气说出了全部。小妹禁不住直掉眼泪,一再感谢华良。不等小妹拭去眼泪,华良便急匆匆地奔了出去。

  刚到的大门口,就见四五个人堵在那里,其中有一个突然大喊:“这是那个摇船的,是他救了那个姓苏的!”。华良的脑袋“嗡”了一声,大叫一声:“不好!”,转身就往内宅跑。他知道内宅里有一道矮墙毗邻院外。

  全凭地利,只几步便将那几个青衣扔在了身后,马上奔进了内院,进而不知道哪来的身手,一下子便飞了出去。跑在大街上,华良暗自庆幸,心里直骂那几个还在满院搜查的笨蛋。

  几乎是一步三回头,待小心翼翼地回到山上,只山对山地还能看见晚霞,山下已是灰蒙蒙的一片了。

  把来去的惊险跟孝义说了一遍,孝义不住地叹息,一再致歉,说:“是我连累你了!”

  华良叫他打住,说:“我命里该着跟你走。只是可怜三位老人了”。这话一出,两人均想见要远离父母和家人,油然而生的离愁和牵挂立刻涌了上来,都禁不住泪眼婆娑。顿了一下,华良又说:“好在有我姐姐一家人,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呀!”。

  待天完全黑,江面上也安静了许多,只偶尔有轮船的汽笛声传过来。两人猫腰屈膝地下得山来并找到小船,然后朝着东北方向顺水推舟一路疾驰。再后来,弃小船乘大船,直至找到新四军的艰辛历程不再细表。

  到新四军总部后,经总部的综合考量,两人同时被送去了新四军的学校。前段时间刚刚学习完毕被分配到这里,分别担任连队长和指导员。

  第27节

  说到这里,华良指了指旁边的那个长官,对仲黎说道:“这就是孝义哥,咱们的连长!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”。之后,又转向孝义介绍说:“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,我最小的兄弟———张仲黎!”。孝义再次站起来,紧紧握住仲黎的手,说道:“刚才你们哥俩的一番倾诉,我早就听明白了。这下好了,省去咱们再进一步验证身份了!”。

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仲黎跟着华良和孝义,辗转于乡村、城镇和深山密林之间,大大小小的战役进行了十余场,多次粉碎了日寇的扫荡,并在前几天夺得了这个小镇子。仲黎怀着对敌人的巨大仇恨,表现得异常勇猛,几次受到连部和上级单位的表彰,这教华良和孝义的脸上也增色不少。军旅生活的紧张、忙碌和刺激,占去了仲黎的很多时间和精力,这也叫他在失去阿月的苦海里,有了短暂上岸并歇缓的机会。此一点,从其逐渐恢复的体格上就可以看得出来。

  仲黎的这些变化,被华良和孝义看在眼里,乐在心上。闲暇时候,经常下去或把仲黎叫过来聚一聚、聊聊天,给他做一些思想方面的宽慰和疏导。这些天来,仲黎也通过孝义联系过晓阳,每次都说没有阿月的消息,这也教仲黎有了些不好的想法,经常在没人的时候落泪。

  第28节

  狂风裹挟着霪雨飘洒了一夜,到天亮终于止住,乌云也全数散去了,东边的山巅上已是霞光一片,太阳正在慢慢地升起来。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枝叶间,那满树挂着的,已不是单纯的叶片了,而是五彩斑斓的向往,是耀人眼目的梦幻。

  不知是谁在院里惊叫了一声“彩虹!”,继而大家都端着饭碗跑出屋来,站在当院里,一边说笑一边把脑袋高高举起,似要钻进那七色的拱门里。

  忽然,大家的目光被山下的一个黑点吸引过去。很快,一个人翻身下马,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孝义和华良的跟前。

  “报告!有一队鬼子已经从县城出来了,估计有两个营的兵力,看方向是朝咱们镇子来了。”

  孝义冲着大家喊了一声:“根据预案,赶紧到镇外的山口处埋伏”。说完,又转过头来,对身后的华良及仲黎说:“这次敌人太多,以咱们火力和人数,不能恋战,打个伏击赶紧撤!”。

  如果把这个山坳比作一个口袋,则这个口袋就太小了。鬼子的队伍拉得很长,绵延有三四里地,仅就长度而言,已超过了这个山坳的好几倍。放下望远镜,孝义对身边的华良及仲黎说:“这回鬼子动心眼了。你看!”。说着,把望远镜给了华良,接着又继续说道:“队伍拉得很长,并且先头部队有装甲掩护”。华良一边瞭望一边说:“打完这个先头赶紧撤,留下一个排的战士作掩护,其余各排在撤退的路线上交替设伏,每个伏击点只留一个排的人马。尽可能地多消灭敌人!”。孝义和仲黎均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。

  根据既定的作战方按,新四军边打边撤。至月上梢头,鬼子占据了一个叫“石羊桥”的镇子,并就此停止了追击。新四军则继续向深山老林里行进了二十余里,在跨过一条大河后,在一个荒废的破庙里驻扎下来。

  太阳又重新升起,战士们还在沉沉地睡着,孝义和华良却早早地醒了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庙门,拾阶向着庙后的山顶走去,那里的哨兵正在换岗。迎着下来的两个哨兵,两人止步并照例做了问询,之后爬到了哨岗上。使用哨兵递来的望远镜,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,孝义看见,一条公路环绕在崇山峻岭之间,公路上还有些许的车辆在移动。

  “你看!有条公路”。说着,孝义把望远镜递给了华良。

  “有几个骑马的,好像朝咱们过来了!”

  孝义似受了惊吓,一把抢去了华良手中的望远镜,顺着华良手指的方向,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说:“好像是国军。”随即命令旁边的一个哨兵:“赶紧找十几个战士,快点迎上去!”

  半个小时以后,跟着下去的哨兵回来禀报,冲着孝义说:“是国军173旅的。他们来了一个叫吴广进的连长,说是你认得,要过来跟你叙旧”。孝义侧身对华良说:“这个吴广进,跟我是高小的同学,还是很要好的朋友。”复又转回身子对哨兵说:“叫他上来吧!”。

  不一会儿,吴广进领着几个国军,在那十几个新四军战士的“陪伴”下,爬了上来。

  老友相见,先是一番热络,后迎回庙里,随意落座。广进说:“孝义啊!我是奉命过来的,不是来跟你叙旧的”。孝义的表情有些错愕,示意他往下继续:“你说!你说!”。

  广进面带难色,说道:“上面的意思,是叫我告诉你,限你们在三日内后撤,必须远离公路二十公里以上!”

  华良闻此言大为光火,迅即驳道:“为什么?后撤二十公里是鬼子窝,是虎口!我们没法撤!”。

  广进说道:“这条公路是前方的补给线,一切的战略物资都走这里,不能有半点的闪失”。

  “你是怕我们?国共合作都好几年了,我们的共同敌人是鬼子,难道我们会抢夺你的物资,还是会断了你的补给线?”华良已经面红耳赤,话语里带了些情绪和激动。

  “兄弟!话不能这样说。万一呢?”广进看了孝义一眼,又继续说道:“如果有万一,谁能担起这个责任?”顿了一下,又说:“我也只是上传下达,上面的主,我做不了”。

  这时,好一阵沉默的孝义把话接了过去,说道:“广进啊!你回去给上面再好好说说,多宽限几天。我会想办法尽快离开的!”。

  “还有一条路。就是你们自行解散,是共产党的,声明退党,所有官兵编入国军的序列......”。

  “这是投降!这是背叛!这是绝对不可能的!”。还未等广进说完,孝义起身挥手并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
  三天的时间一过,广进又跑过来了,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营副。孝义直说好听的,以求得到对方的理解和宽限,而对方也以战略考量和上级压力为借口,坚持原来的意见。会谈进行了一个下午,双方无果而终、不欢而散。

  第二天下午,孝义和华良正在为迟迟未到的上级指示而发愁。忽然有哨兵跑了回来,说山下有大批的国军,正在向山顶上包抄过来。孝义和华良相视一愣,不约异口同声:“通令全体官兵,马上准备应战”。在旁的仲黎满腹狐疑,不由自己地言语道:“国军还能打咱们?都是中国人啊!”。华良看了他一眼,说:“他要开枪,我们岂能等死!”。孝义接过去又补了一句,说:“兄弟,先拿起枪,以防万一”。

  站在一棵大树的下面,迎着漫山遍野、荷枪实弹的国军,孝义和华良一起,向着百米之外的坡下,以期用最大的诚意,想跟国军做最后的交涉。在一番喊话后,竟无人回应。正欲隐身退回时,国军队伍里枪炮齐鸣,子弹似雨点般倾泻过来。

  孝义挺胸而出,张开双臂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掩护了华良。

  同时,新四军也万箭齐发,冲过来把孝义和华良抢了回去。

  华良满面泪水,一边咆哮着,一边迎着敌人扫射。仲黎则带着几个战士傍其左右,以火力进行掩护,生怕华良再有一二。半天下来,包围圈越来越小,新四军已大部死伤,弹尽粮绝。孝义早已没了气息,华良和仲黎傍其左右,在十几个战士的簇拥下,被围在了一个崖前的石埂后面,全部做了俘虏。因为华良是共产党员,且被俘后誓死不降,最终被作为战俘人员看押入狱。仲黎权衡轻重,以一个士兵的角色,在几次谈话后,被收编进入了国军的序列。

  第29节

  入列国军以来,逢人便打听洪飞的下落,因为在仲黎心里,只有一个洪飞,也只有洪飞才可能救得了华良。于是,凡能见到的将官,勿论其职位高低,甚至连普通的士兵,都被仲黎问了个遍。可是天下太大了,国军的规模也太大了,况且洪飞也不是太大的人物。所以,仲黎想救华良的急切,就这样一天天地被煎熬着。

  十月中旬的一天,仲黎躺在后方医院里的病床上,手持着一份“战况简报”正在发呆。今次还是右腿骨折,这教仲黎重又回到了那个崖壁,回到了那条小船上,回到了......。对阿月的思念似一把尖刀,时刻搅扰着他的五脏六腑,并且能真切地感受到,有阵阵袭来的痉挛和疼痛。泪水,不自觉地阴湿了枕头。

  “疼得很厉害吗?还是想家了?......”。一个白衣天使走到床前,立在那儿,带着一种关切,亦或还有一种羞臊的口吻。

  仲黎急抹了一把眼泪,缓缓地移开了眼前的报纸,正想说:“没事!”,却目光落在这天使的脸上,惊得他双目圆睁,并且欲说话的嘴巴也大大地张着,好像已失去了合回去的功能。这幅惊骇的表情把天使也怔住了,她不由愣在那里,把目光锁在了仲黎的脸上。这人好面熟,也好亲切,这感觉还特别的温馨,可是这满头的白发......?

  “仲黎!.......”。这是近乎歇斯底里的一声,那带着哭韵且已经变了音色的腔调里,浸含了太多的内容。有情爱,有思念,有不尽的委屈,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沧桑和苦痛。仲黎被这一声惊得一颤,若不是天使扑上来将他抱住,估计自己就从床上飞起来了。

  “陆丽!”。仲黎也飞泪如雨,呜咽开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。是重拾了久别重逢的情爱吗?好像不是。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极而泣吗?好像有一些。还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得道而泻?这好像才是问题的答案。

  “起来吧!看病房里都是人”。好一阵儿,仲黎才把陆丽从自己的身上轻轻地推了起来。

  第30节

  接下来是半天的告诉。仲黎问陆丽得知,其村庄亦遭日本人的劫掠,在逃亡的过程中,父母、兄嫂及小侄均被日寇射杀,只自己大难未死仅受了一点轻伤,后被一英国的女传教士(艾玛)所救。再后来,教堂被炸飞了,艾玛也回了香港的教会。在养伤的那段时间,陆丽同艾玛建立了姊妹般的感情,于是,艾玛极力邀请陆丽赴港。后陆丽考虑再三,忍痛婉拒了。再再后来,就走进了国军的队伍,以自己半途而废的学医经历,从军做医护至今。

  “你的头发......?”。

  仲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问了那封信。当确认那时陆丽已经从军,根本不可能收到那封信后,仲黎便叹了一口气,含糊地说起了头发:“哎!这个几年,生活里的变故太多了”。陆丽没再细问,只默默地任泪水滑过脸颊,打湿发梢。因为,同样有失去亲人的痛苦,同样有离开爱人的思念。想到这里,陆丽忽然感觉好激动,心里升起一股未曾有过的温暖。好不争气,不知哪来的一股热泪奔涌而出。陆丽自觉这泪水非同一般,有一股幸福的味道。

  “你在信里说了些什么?”

  “喔!时间长了,想问你怎么样了。”

  自己和阿月的故事,陆丽还不曾知道,仲黎想告诉她,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看陆丽的样子,说出来是否会伤害到她呢?这个曾经教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子,自己欠她太多,有太多的对不起,并且她已经期许太久了,刚刚拾获自己的幸福。在这个时候,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她。可是不说,又是一种欺骗,仲黎觉得自己很不道德。所以,每每看到陆丽那甜蜜的样子,他就有一种做贼的感觉,心里七上八下,犹如针扎一般。如果不是卧床,他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也正是因为不能下床,教陆丽有了更多陪伴的机会。连病房里的其他战友都取笑,说:“陆丽成了仲黎的私家医生了。打仗受伤也能因祸得福啊!”。每遇此种羡笑,陆丽的脸上一片绯红,连满身的白衣大褂都映成了幸福的颜色。当然了,仲黎也窘得一脸通红,而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味道。

  陆丽的出现,丝毫没有减轻仲黎对阿月的思念。相反,卧床的安逸和无所事事,却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去回忆。特别是陆丽托着下巴在病床前的样子,那阳光灿烂的笑容,那娇艳欲滴的羞涩,总能教他想起同样的场景,却是不一样的人。

  临近春节,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西伯利亚的小风吹过来,使得零零落落的雪花扭捏着,死活不肯落地,生怕一旦落下去,就永远不会再飞起来了。

  近一段时间,仲黎的腿伤已无大碍了,作为军人,他必须要回到战场。出院的手续马上就办下来了,陆丽的恐惧也与日俱增,她是真的舍不得啊!但身为军人,她知道这一天无法抗拒。仲黎就是一个矛盾体,他也舍不得陆丽,但他有时候还想离开。说到想离开,不仅是因为心里还住着阿月,也不仅有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,主要还是来自一个男人的窥探和不安。

  该男人是这里的军医长,体格一般,模样却很俊秀,一看就是典型的闽浙人氏。早在与陆丽重逢之初,仲黎就发现了他的异样。后来他问过,陆丽说:“没有什么!在你到来之前,我早已拒绝过了”。仲黎问她何以拒绝,陆丽反问:“你说呢?”。这教仲黎无地自容,好像自己做了一回负心汉子,但转念一想又不知错在何处。阿月值得他用生命去爱惜,陆丽却是他今生最大的亏欠。之所以有离开的念头,也正是想弥补这些亏欠。仲黎想了很多,军医长很优秀,如果自己没有出现,他怎么可能追不到陆丽呢!自己只是一介武夫,每天在枪林弹雨里穿行,明天有很大的不确定性。不像军医长,人家在大后方,可以给陆丽一个安定的生活,不会叫陆丽为硝烟和战火而担惊受怕。

  话说着,春节的钟声就敲响了。病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一边吃一边喝,也有哭的,也有笑的。只仲黎和陆丽在一起,包自己的饺子,吃自己的年夜饭,俨然是一对小夫妻。供祭过逝去的亲人,在流尽伤心的泪水之后,屋外的天空上有烟花绽放,陆丽看见了很是兴奋,非要拉上仲黎出来观看,说是“忘掉过去,祝福明天”。

  没有风,但天气干冷冻人。雪花静静地飘落下来,悄无声息地堆积着。两人都穿了一身军服棉衣,着一双军棉布鞋。唯一不同的,是仲黎扣了一顶硕大的帽子,陆丽则缠了好长一条围巾。礼花接踵而至、依次绽放,各色的图案此起彼伏,那超重的低音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开。抱着仲黎的胳膊,跟着那花朵的绽放而一蹦一跳,不时还捂起耳朵回避那开裂的震撼。陆丽那纯真和幸福的样子像个孩子,看着她一蹦一跳间呼出的呵气,仲黎又有些迷茫,他怕自己又要迷失在这云里雾里。不过这云里雾里的感觉,教仲黎很温馨,也很熟悉,终究没有迷失。泪水,从仰起的脸上,似寒夜里静静飘落的雪花,悄无声息地淌落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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